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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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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1-14坑 - 2012.01.21 Sat



六月初周的第二堂課,我和卓勉坐在倒數第三排的角落邊兒等鈴響,這會還是休息時間,到的人不超過十個。我掏弄著講義準備收在資料夾裡,卓勉用手肘頂我一下。“季同志,和你打賭十塊今天李宇風同志還遲到。”

我瞥他一眼:“還用你賭,他哪天早課準時的?”

卓勉不屈不饒的繼續頂我:“那你說賭不賭啊賭不賭啊就十塊啊…”他手邊煩,我給他鬧得根本沒辦法看筆記,索性擱了桌,正色盯住他。

“好,跟你賭,我賭二十塊他今天遲到二十五分鐘。”

卓勉噎了一下,擺低小姿態看我:“季哥啊,小的今天就差十塊打飯,您老賭這麼大…”

“賭不賭?”得,他本來就想著拿我十塊,這什麼哥們兒。看他手也老實了,換我煩他:“是個爺們兒就一句話。”

他大概心裡估摸我哪裡這麼半仙,只頓了會兒,掏口袋往桌上丟鈔票。

“行,賭了!”想想,他又補一句:“不過投降輸一半!”

我汗,食堂什麼時候水漲船高,你有二十塊還缺個十塊打飯呢?也不知道卓勉到底想吃多高級,我懶得理他辯,就提點一句。“哥們兒多複習點兒,今天搞不好有抽考。”

卓勉聽著樂:“你當神算呢,才初周,老頭子再變態也不挑這時候考!我和你打…”

“還賭?”我斜他一眼。

“…個開口笑呢呵呵…沒事,看書看書。”

我知道卓勉不信,反正這事兒說出來就沒人信。這堂課的教授專門出簡答題,考得是融會貫通,而我希薄的印象也只大略記得幾道,只求自保及格了。

卓勉在我邊上東蹭蹭西蹭蹭,不知道在不耐煩什麼,後來坐定了,我餘光看見他打手機呢。都提點了也沒用,活該考死他。

沒過幾分鐘預鈴終於響起,幾個學生陸陸續續找了位子,斷尾關門的老頭子也抱著花名冊來了,他指派了幾個學生發完講義後,開口就是:“現在發的講義下禮拜講解,六月開張,今天我們抽考…”

話一出,全教室瞬間爆出哀嚎聲,老頭子在台上眉頭皺都不皺,一副春風得意滿花開的樣子。

卓勉和我有默契地對上眼,他來不及嚎,瞪大眼衝著我問:“你咋知道的!”

我給他聳肩,心裡默背那幾道吃分較重的題目。卓勉一邊兒很樂天的安慰自己:不怕不怕,隨機抽考不佔分的沒事兒。我聽了想笑,不忍心潑他冷水…下禮拜上課時,老頭子會春風蕩漾的公布這次抽考不巧佔了今天的出席分。

我知道那時後肯定又會嚎得很壯觀,我上回也那麼慘叫過。

回神白板,老頭子已經寫開幾題,負手等著大夥兒抄完擦題了。望著前方,白板上與記憶中一絲不漏符合的敘述讓我有點兒微妙。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親身經歷的感覺還是特別…奇妙。

旁邊緩過來的卓勉撓撓頭,也不屑作弊,刷刷寫上學生號後一下子蓋卷,朝著那紙背畫起塗鴉來。
不是我要看,他動作忒明顯了,要不是坐在特別後排,第一個被拉出去退課的肯定是他。卓勉這種人重修就是該,我心裡想,又不由得笑。

他就是太磊落的人,磊落到讓人討厭不起來。

簡答是費腦力的,我雖然知道題目,再組織也需要一點時間。就在我邊想的同時,卓勉忽然作賊似地挺起身,抓了桌上十塊小聲道:“我投降!輸一半!”

我莫名其妙一下,才想起來剛才跟他打賭,抬頭看掛鐘正到二十五分,而我右手邊已經蹭出一抹人影。

那人影給我眨眨眼,我轉頭跟著卓勉眨眼,卓勉一副無辜樣再給我眨巴眨巴,一時間我有種想抽他的欲望…這叫什麼投降,這叫詐賭。

不過我本來也沒想和他賭,將桌上那十塊也扔他身上,我說:“投降投得有眼色,十塊爺賞你。”

他嬌澀道:“謝過季半仙。”

…這人就是不能理,我開筆袋,拿了支筆又撕了張紙放到右手邊:“隨機抽考,題目在板子上。”

那人影很順理的接過手,他習慣空手來學校的,東西大多我們東湊西湊湊給他,日久這點事兒也成基本了。他在紙上寫上學生號後,抬頭一雙大眼看我,彎彎笑了笑:“我又睡過頭了。”

那該是多普通一句話,我和卓勉每次早課都會聽見的一句話,今天卻讓我眼睛發澀,差點忍不住鼻酸。

我沒想到,我還能再次聽見宇風說話。

他筆微頓,有些疑惑的多看我兩眼,從我背後繞過一隻手去戳點卓勉就問:“卓同志,咱們季同志咋地?”

卓勉似乎還在感動他的十塊鈔票,嗨了聲:“你季同志今天神降了。”

聽他說話沒靠譜過,我忍住不看宇風,低下頭寫卷子:“沒,卓勉說今天請中飯。”

這次卓勉沒接,也跟著低頭繼續他的大作。宇風沒趣,打了個呵欠便繼續寫他的,他靠我靠得近些,一副暖呼呼的樣子,我心裡想,他是熱的,真好。



如果有一天,你作了一個極其真實的惡夢,而醒來後發現這個現實正是當初惡夢的開始,並且任何小細節都與夢境如出一轍時,你會有什麼反應?

我以前曾經聽過某種理論是說存在著所謂平行世界,每個世界都有著一模一樣的“我”,在不同次元中同樣的事同步進行著。

如果照著這個理論走,在我所知道的那個世界裡,我已經活到了七月底,在那個世界裡也發生了我願意耗盡一輩子願望奇蹟想挽回的事兒…在七月中,我害死了我的哥們兒,李宇風。

可以的話我希望那就只是夢,當我知道宇風送醫不治時,我幾乎都想殺了自己…我關在房裡忍著不敢哭,我怎麼有臉哭,他媽的該死的是我,一閉上眼想到的是宇風的笑,他露著虎牙大咧咧的,乾淨的像塊玉。

我害死他了。

宇風會不會怪我?

後來我給爸媽拖出房,換了衣上了宇風的葬禮,我看見他姨拿著帕子對我哭,說宇風這孩子愛玩,真心朋友就那麼幾個,也幸好有你們陪著,宇風他總是愛上學的…

我看見卓勉穿著西裝站在靈前,他的眼眶也紅著,往這兒看一眼立刻就走過來,扯著我說:咱們給宇風跪下吧。

我再忍不住痛哭,扳著再走不動。那一眼彎笑的宇風不在了,我害死他了。

那真是惡夢,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夢,只是我再睡下,醒來卻回到一切都還沒開始的六月初。看著床頭的電子鐘,那上面清晰寫著六月二日,第一反應原本是怒氣急起,昨天才過完渾渾噩噩怎麼可能笑得出來,玩笑天天能開,這幾天卻萬萬不能!

下了樓卻覺得奇怪,爸媽太平靜了,靜得好像…沒發生什麼事兒。

我爸疊著報紙,撇撇嘴說,孩子他娘,咱想看的那部電影下片了是不。我媽哎了聲,給鍋柄燙了一下,回頭沖手說哪知道你想看什嘮子片。

這段對話…特別熟悉。

我爸往這兒一看,呦喝一聲,小揚

怎麼今天這麼早起,有活動啊。

我娘也回頭盯,盯得我一頭霧水之外還莫名心虛。我愣在那兒就給我爸一句,爸,今天幾號?

我爸往報紙看,說,今天六月二號啊兒子,你電子鐘壞了麼。

那時候我想不清晰,按著印象等到十點,看見大妹穿戴整齊一跳跳下樓,我心裡默念那句…

就聽我大妹一喊:媽,我黃色那條手帕髒了,回頭給我洗洗!

這是鬼打牆,肯定是鬼打牆了!我分不清楚自己是害怕還是興奮,差點沒忍住喊出來,幾乎不敢掐自己,就怕把自己掐醒了又回到那惡夢七月。後來我極其忐忑的睡下去,起來發現日期在六月三日,一切又跟一個多月前的那六月三日一樣後我才有點放開。

無論什麼原因,我帶著多出一個月的記憶回到開始,手機裡還有卓勉腦殘卻看來特別輕鬆的訊,我隱隱發誓,這次,我絕對不讓宇風死。



走出教室後暖陽高掛,卓勉宇風雙雙伸了懶腰後,很有默契的一同開口。

“我今天畫的那幅簡直是天降神作,真他媽捨不得交。”

“卓勉你今天要請吃啥啊。”

前一句沒什麼腦子的自然是卓同志說得,而後一句是貌似被忽悠中的李天真同志開口。我看卓勉,卓勉轉過頭繼續那邊喳吧喳吧天氣真好,不由得搭過宇風:“卓勉什麼品質你不知道,他請不如我請吧。”

卓勉一點兒也沒不開心,轉頭就燦爛:“那是,季老爺小的呢?”

我心裡特別懷念,裝模作樣一下揮揮手。“狗子一併賞。”

“老子吃空你季揚!”卓勉絲毫不客氣。

我笑,回眼看見宇風直盯著我,忽然有點兒尷尬有點兒恍惚,我嗯了聲,問他:“咋了?”

只聽宇風用一種極其詭異的語調與發亮的眼珠輕道。

“你招我啊?”

我僵兩下,李同志抽也抽得這麼令人懷念,差點沒捨得揍他。我一巴掌拍他額頭:“招魂!吃飯!”

他給我一拍,反而笑了,抓著我搭他的手腕,咱倆一併就去往食堂。

基本上食堂的套餐是非常不貴的,我們家又是那種放任放管大型吧,一個月貼一次生活費,今天如果卓勉狠下心來吃儲他個三日糧,我頂多回頭餓兩天,客還是請得起。

…當然卓勉礙於人類極限不可能真的人體儲糧,但他是絕對不會跟我矜持的,看他早上訛我十塊那副乾脆樣就知道他多沒心沒肺。

但我也不是針對卓勉,只是他跟宇風比起來就是那麼點兒心體胖食量大,跟這倆哥們兒交情不說了,他們會跟我客氣就像自個兒爹媽對著你說當自己家別客氣請進啊一樣彆扭。

所以當我看見他倆不約而同選了食堂最貴的餐,再多拿兩塊蛋糕一盤果凍的時候,我嘴上說吃啊吃啊吃胖你們好宰宰吧云云,依然替他倆付現了。

邊吃邊聊,我夾一塊豬排到宇風碗裡,再順手把煎蛋扔給卓勉,他倆裝著受寵若驚依然香香吃,我低頭喝湯,就怕藏不住笑。

失而復得的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吧,我想。

忽然宇風的手機響了,他擱筷子,看都不看來電顯示揣著就往外走。我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就知道那是誰的電話,心底沉了些,裝作沒事瞥瞥卓勉,我小聲:“嗯,今天湯好。”

卓勉咬了口煎蛋,也點頭:“嗯,接個電話跟作賊似的。”

我愣了會兒,說。“沒事兒,人家重要電話。”

卓勉聽這句就湊過來,一臉八卦:“怎麼怎麼季同志知道那誰打的電話啊,給哥哥說說說說…”

這人…。我咳兩聲,改口:“卓同志你誤會了,我上句話是問句。”

卓勉不樂意了,歪著上半身瞇眼瞪了我一會兒。

“季揚,你知不知道你說謊會臉紅?”

我低頭:“你媽才臉紅。”

一句話愈描遇,卓勉歪頭俯下來看我:“幹嘛幹嘛,有內情你們!是不是兄弟給不給說?”

我一手打在他額頭上,拍開去以後正色。“兄弟一碼說一碼,該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裝──吧,我猜也猜到了,每次李宇風就那一臉淫蕩去接電話,肯定是接待小情人吧。”他開腔二字拉得長音,狠狠寒了我一把。

聽那不和諧字眼就知道卓勉想到不夠邊兒去了,我說也說不過,悶頭繼續喝湯,心裡卻有些刺。

卓勉,要是你知道這事兒既是你想的,又是你不想的,你還會希望了解麼?



隔著玻璃門,我看宇風倚在那兒衝電話笑,半個人曬在陽光裡,有種很柔軟的感覺。原來宇風一直沒有掩飾過這些麼?我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挺沒眼色,連卓勉都看出貓膩了,我當初居然等宇風說了才明白。

等宇風回來後,卓勉沒忍住問他:“剛誰電話啊?”

宇風沒理他不好氣,繼續抽起筷子吃飯。“我哥呢,說今天放學來接我。”

眉目盡是讓我心裡複雜的歡喜。

卓勉有我模糊在前,一臉鄙視看著宇風,哼了聲:“一個樣子,不說拉倒。”似乎以為宇風也在和他打太極。

我卻知道,宇風是說真的。

卓勉沒往心裡去,一陣子就又開始貧起來,沒聊多久我們幾便分頭去上選修課了。我第三節沒課,習慣窩到圖書館去…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簡直是半個網吧,設備好不說,連位子都特別隱密,我幾乎每次來都看到一堆人窩在這兒看小電影,來查資料的倒一次沒見過。

瞎折騰了一陣,我開始回想事情發生的順序,今天已經是五號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宇風應該是明後天左右會找我和卓勉去頂樓…心裡唏噓了會兒。

這就是讓咱哥們兒分歧的開端麼…

現在想想,宇風那點事兒根本沒什麼干係。雖然才經過一的多個月,我卻覺得自己想開了很多。

比起人命,宇風那點事兒根本不算什麼。

第四節去重聽了遍課,下課後,就在隔壁教室的卓勉和我對到眼,跑過來搭肩:“哥們兒,要回家了?”

我給他嗯了聲,張望他們教室。“宇風呢?”宇風和卓勉是選同堂選修課。

卓勉不咋咋地說:“早走了,上一半課他就說他哥到校門口接他了,我說哪有這麼不體貼的哥啊,也不會算算咱上課時間。”

我哦了聲。

卓勉有點哀怨看我一眼:“季揚你幹嘛呢,今天這麼關心李宇風。”

“…沒呢,我就問問…你不回宿舍麼?”

他擺擺手:“不的,今天社團有事,要留到第五節。”

我點點頭,向他別過就往站點走,心裡想的卻是我在這幾天第一次感覺到有點兒陌生。

…印象中今天咱仨還是一起放學的啊。



我隱隱覺得肯定有什麼被改變了,這也是正常的,畢竟我這都回來過去了。但問題是我什麼都還沒做,怎麼就開始偏差呢?

第二節課,人三三兩兩地進了教室,卓勉挨過來揉眼,他直搖頭:“不行了不行了,睏死了,今天下午我得翹…”

我知道他晚上通宵網遊去了,還是意思意思問問:“你昨晚不睡覺幹嘛去了?”

卓勉瞇著眼趴桌上:“還能去哪…我女朋友不讓睡,硬拉著我跟她……”

…咳,是網遊,他倆在一遊戲認識的。他女朋友叫白玥,一個上夜校的女孩子,幾次出來玩兒也打過照面,挺漂亮的女孩兒。

“你也不和她溝通溝通,她白天還能睡,你是上早課的人,學分不要了?”我拉他躺椅子上,學校的課桌子,躺對了角度教授是看不見的。

他自個兒找位子躺正後,正色盯著我:“別說了,要我女朋友能有你一半溫柔體貼我肯定娶她。”

我也正色看他:“你媽的。”

卓勉那邊嘿嘿嘿的笑,嘴還沒闔上居然就睡過去了,真是極品。

課上到快過半時宇風才來,他的臉色有點蒼白,精神卻是不錯。他對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又指指椅子上咧著笑睡的卓勉:“卓同志壯烈了?”

我搖頭。“他是自爆,昨天晚上通宵了。”順手把剛才預留的聽講票和筆遞給他。

宇風接了後,反常的沒有寫上名字。他磨蹭了一會兒,亮的眼珠子又看上我。他幾近平常的小聲道。

“季哥,咱們是朋友吧?”

我心裡暗暗深了口氣,或許是因為我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吧,覺得他的語氣隱隱透著緊張。
儘管我第一次聽的時候根本沒聽出來。

我瞥他一眼,不咋咋地回:“不是朋友我還給你留點名票呢,咋了?”

餘光看見他細微的一笑,宇風隔了一陣子,才接著說。“…那…今天中飯咱們上頂樓吃吧,我有事想和你們說。”

我記得的,宇風的字句,宇風的語氣,這些我都記得。

我還記得當初聽他說這句的時候,我回他的是:別啊,頂樓曬的,幹嘛非得頂樓上去呢?

當時不知道宇風的堅持,現在的我卻有點心疼。

宇風,若你知道我們會有那樣的反應,你還會這麼坦白麼?

表面上故作沒事兒,我點點頭,筆記翻了頁:“嗯,行,那等會兒直接上三樓那邊買吧?”

宇風應了聲,低頭才開始寫他的聽講票。

而卓勉咧大的嘴巴終於乾燥到他不得不閉上了。

鈴響前十分鐘,宇風拿著手機,給我個他先上去的手勢後從後門悄悄的溜了。我看台上的老師也似乎沒什麼興趣繼續催眠(幾乎半班都在垂釣)的樣子,便一手拍拍卓勉。

他睡眼朦朧的對我唔了聲:“寶貝?”

我知道戀愛的人都挺盲目,倒是沒像他瞎得這麼透徹。我拿書砸他:“寶你媽,今天上頂樓吃飯。”

卓勉給我砸醒了,他偷瞄了瞄講師台,發現老師坐著閉眼沉思,白板上寫了大大二字自習,這才放輕手腳的坐了起來。“頂樓幹嘛,曬太陽?人家今天沒抹防曬油的。”

我手抖了一下。“曬也曬不死你,宇風說有事兒跟咱們說。”

“嘛事不能食堂說啊,李宇風人呢?”

“來了又走了。”我看卓勉一副起床氣的樣子,伸手推他:“別這個樣子,去哪裡吃不是吃,今天天氣也不錯,你甘願點。”

卓勉聽見了,湊過來小小聲說。“行,你討好我啊。”

我愣住,拿出皮夾,掏了個銅板給他。“一瓶養樂多。”

他立即露出極其欠抽的嘴臉呵呵笑:“謝過季爺,現在走吧走吧。”

這種人,揍他都嫌累。我讓卓勉展現他男性魅力,把講票給前排的女孩子代繳後才慢慢走出教室,其實不差這麼幾分鐘,但我有些話想和卓勉說。

我拉他走小樓梯,這時候沒什麼人,他在那邊咧咧說以前能跳幾格樓梯,我小聲喊了他。

這話其實很尷尬,但不說不行。

“卓勉…你…有想過宇風要和我們說什麼嗎?”

他笑容稍微收斂一些,隨興地點點頭:“嗯,有。”

卓勉的回答讓我有些當機,我看著他,才應出了聲哦。

他手扠口袋說:“大概是關於他哥的事吧,我不知道他幹嘛搞這麼神秘就是了。”

我想了半天,想問他怎麼知道的。可能他從我臉上看到了什麼吧,他沒等我開口,繼續說道。“沒啥的,我昨天打電話給他,讓他今天自個兒跟我們坦白麼,都是兄弟,沒啥不能說的。”

我聽出來卓勉口氣中的認真,卻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現在的我知道的肯定比他清楚,但當時的我根本摸不透,卓勉也太…敏感了吧。

我皺眉看他:“你幹嘛逼著他?”

卓勉不開心說:“我沒逼他,你都知道了就我蒙在鼓裡,你們有沒有當我是兄弟?”

我語結,壓低聲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沒和我說…”

“行,你是猜的!那我也是猜的,今天咱倆一塊知道啊。”

我愣住,發現卓勉真的不大好氣。他幹嘛這麼上火?

“……你沒想過有可能你根本不想知道這些事?”

他聳肩,沒等我轉頭繼續走上樓梯。

“是哥們兒,就今天不說也有明天。”

卓勉幹嘛呢,我想不通,追上去衝他一句:“你…穿越來的?”

這次換他愣住了,兩眼瞪得大大的:“啊?”

“…沒事,我抽了。”



買餐盒的時候卓勉又好了,恢復到愛貧不貧的嘴臉。坐在頂樓的欄杆邊兒,我手肘推他問:“卓勉,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剛怎麼回事?”

他已經等不及餓扒飯吃了,剛噎下去,他哦了聲。“沒事兒,我就是悶出氣來,那件事兒我老早想問了,好不容易逮到時機。”

我理解的點點頭,又問:“那你現在怎麼好了?”

“一碼歸一碼,我氣的是李宇風那回事兒,和到頂樓吃飯沒關。”他頓了頓下筷,往我眨眨眼:“對咱們季爺人家不生氣的,人家EQ可高高的。”

我寒了一把。

“…你是有病吧,精分…”

“別忌妒啊忌妒的男人是很醜陋的…”

“忌妒你媽。”

“那不行,你還是忌妒我吧。”

我給他逗笑了,看看卓勉,覺得他臉色挺平穩的也就有點兒放開。原本是想提點幾句,可是怕他又以為我知道了什麼,想想也算了。

看他吃得美滋滋的,我也有點兒餓,拿過麵包吃了兩三口呢,遠遠就見一人影從頂樓正門上來。我們學校的頂樓鮮少有人肯上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不得不說這裡真是談判群架藏屍滅跡的好地點…加上剛上來的宇風,整個中午就只有我們三個人在頂樓。

宇風的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睛是晶亮亮的,他看見我和卓勉,立刻彎出一抹微笑。

宇風的樣子長得好,所以笑起來總給人特別乾淨的感覺,他是那種適合白色的人,清爽而純粹。看著他愈走愈近,我瞬間忽然有點兒矇矓的錯覺。

咱仨第一個開口的是卓勉,他邊站了起來說。“李大爺您老架子忒大,讓我們好等了。”

宇風聽見了沒笑,眨眨眼,露出虛心受教的樣子。“不好意思,剛耽擱了一會子。”

我沒想站起來,依然蹲坐在地上抬頭看他倆,向宇風搭過腔。

“沒事兒,哥倆怕什麼等,宇風你吃了沒?”

宇風點點頭又搖頭,他說:“沒胃口。”

我拿了多買的三明治遞上去。“沒胃口也吃,你臉色太差了。”

卓勉哼哼道:“季揚你別鬧,讓他先把話說開,等說完了咱仨再吃也痛快。”

我心裡他一眼,想說我鬧個鬼,等把話說開了你吃得下去麼。沒理卓勉,我等宇風接上去才縮手,繼續嗑我的麵包。

宇風沒有拆三明治,他只是揣在手上看著,好像要從裡面看出朵花一樣專注。我們仨都沒再開口,一下子氣氛變得很是凝重。

這種事兒能這麼醞釀麼。我心裡急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得跟著忐忑。好不容易宇風抬起頭來,他沒什麼血色的臉隱約有些覺悟。

他深了呼吸,以極緩慢的語調開口說:“…我是同性戀,我和我哥在一起。”

這是我第二次聽見這句話了。

第一次聽的時候,我腦中只有一片空白,震撼得說不出話。而這次,我看見宇風蒼白的臉色,卻只剩下心疼…以前我不懂,現在我卻看見了他的勇氣,還有他的信任。

我看他繃著肩膀那樣子特別緊張,我想給他笑,才想站起來的時候就聽見旁邊卓勉一句:“什麼?”

他的聲音異常冷靜,我覺得有點兒不對頭,站起來緩和道:“卓勉你…”

“季揚你閉嘴,李宇風,你剛說什麼?”

卓勉根本不讓我說話,他只冷冷看著李宇風,筷子掉了也不顧。

這傢伙不對勁。我跟宇風都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都變了。

宇風臉色刷得白白的,他習慣性的往我看。我覺得卓勉的情緒太不穩定,怕他突然會動手,伸手就抓了宇風的手臂準備隨時往後邊帶。

卻沒想到這個動作似乎觸動到什麼,卓勉見了整個火起來,他大罵了聲:“你們真他媽噁心!!”一下摔了餐盒就往門口去。

我看不對,這人下去怕要出事,拉住宇風定定他,我盡量溫和的說:“沒事兒!哥們兒沒這麼容易散,我去給他說說就好的。”

宇風不信我,眼眶已經紅了。他抓住我哽咽:“季揚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喜歡男人的…我…”

我聽他這樣說,心就發酸。

“沒事沒事,你在這兒,我去找卓勉,你待在這兒別動,嗯?”我怕看宇風哭,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就往卓勉那方向跑。

心裡想的是我操!去他大爺的高EQ,卓勉那小王八蛋說話真沒一次靠譜。



我記得上次不是這樣的,上次卓勉可沒這麼大脾氣。他厭惡歸厭惡,那天可沒怎麼發作…我也從沒見過他發這麼大脾氣。

這該怎麼解釋,是因為我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麼?

頂樓的門有兩道,一道不鏽鋼一道鐵的,我拉開鐵門,發現他在那兒開不銹鋼的鎖頭,我給他喊:“卓勉!你等一下!”

我也不知道要他等什麼,總之先喊了就是…反正他也不會理我。

不過他聽見我喊是有點動搖,我趁這時跑上前,卻沒想到他一回頭,一手拉領另一肘子卡上我脖子,反身就拿我往門上壓。

我操…後腦勺一撞,我幾乎眼前一片,聽見他在我耳邊喊什麼別碰他噁心的,這一時間我居然還想笑問他現在是誰碰誰啊。

真沒想到他會和我動手,不說卓勉是學過幾下功夫的人,就他那副頭好壯壯的樣子還跟我玩真的,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意思。我脖子給他抵得幾乎呼吸不過來,瞇著眼盤算他的位子,對準了,右手抄了拳頭就是往他臉上招呼。

幸好他只剩獸性,沒躲掉我這一拳,我幾乎冒命去揮的,他一下子歪過去,我趕緊的反手將他卡上牆…真想罵人,他手忒了,我連咳都咳不出來,眼前全是霧。

他回過神想掙扎,我吼他:“你媽的高EQ!!”

這聲喉嚨疼得要命,我差點沒咳血。卓勉聽見我大聲,頓了半刻,也回吼我一句:“你幹嘛過來!你去找那同性戀啊!”

他說得那麼大聲,我咬牙繼續吼他:“你給我冷靜點!那是李宇風!他媽的是你兄弟!”我幾乎壓不住他,真是太好心只掐他手臂,早知道就像他剛才給我脖子那樣一卡,那樣他現在才沒力氣和我吼。我沒喘氣,繼續說。

“你知不知道兄弟是什麼?!你是不是要他死在你面前你才不噁心他?!”

忽然,提到死這字,我們倆都瞬間冷靜下來。他一下子不掙扎,我眼前發暈,差點沒磕上他。

兩扇門間的樓梯口,就剩我和卓勉的喘息聲,緩下來了,我才終於咳出來。

我是來勸還是來被掐的啊…

先是乾咳,後來感覺喉頭一滑,我急忙哽住,滿嘴的血腥味森森寒了我一把,我保持著架住卓勉的姿勢開口:“我不知道你怎麼回事,但你現在和我一起回頂樓,你也說過,都是兄弟沒什麼不能說開的,不是麼。”

他頭低低的,似乎大有裝死的意思。

我不理他,繼續說:“…卓勉,我問你如果這事兒不是你想知道的事兒該怎麼辦那時候,你給我說什麼?”

…他不回答,我也給氣忘了。

“…你說咱們是兄弟吧,兄弟就像你現在這樣?”

“…”我聽見他的喘息聲,莫名有種不甘不願的感覺。

“…你剛不是說高EQ麼,一碼歸一碼不跟我生氣麼,你現在不說話是咋地?”我真想罵他,現在給他搞得光呼吸就會肺疼,可我又怕罵起來他再和我掐,我真的沒命讓他再卡脖子一次…

這次沉默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才低低給我一句:“…我噁心。”

我…深呼吸了口,問他:“卓勉,咱們從中學到現在,少說也五六年交情了,你說你噁心了五六年麼?”

他又不說話了,我只好自個兒說。

“宇風以前跟現在,不就差在有了喜歡的人而已,他對咱們的態度有變麼?你自己想,想清楚了給我哼哧一聲。”

“…”

“…”

“…哼哧。”

真的就給我哼哧一聲。

我點頭,放了手也不壓他了,我補充的扔了他一句:“想清楚了,現在你要麼和我回頂樓,要麼就往你後面那道門出去,以後咱誰也不是誰兄弟,嗯?”

卓勉聽完我這句,久久,嘆了一口氣…不是那種罷了放棄了的感覺,而是很悠長的,像在隱忍什麼的嘆氣。

他說跟我上去,又似乎想到什麼的扯過我的肩膀,他看著我問:“那你是不是…同…同性戀?”

我愣了幾秒,咬牙舉了拳頭朝他肩口揍:“我是你爺爺。”



後來咱仨去了醫護室,因為那兒只有一位姑娘把手,她先給卓勉處理,我在旁邊還得等著,想想,轉頭就讓宇風先去上課。

宇風看看我,又看看卓勉,掙扎了一陣子才點頭走了。

其實我是不想讓他待在這裡…卓勉看宇風的臉色跟眼神實在算不上友善。我知道當初他就是一臉不大能接受的主,那時咱們關係可鬧得不是普通的僵,所以今天卓勉的反應雖然大了一點兒,還是在我能理解的範圍內…只是他這態度得持續多久?

上一次的我們是直到宇風死後才後悔…這次呢?

那姑娘給卓勉嘴裡塗藥,有些好玩兒的開口:“你倆打架呢,怎麼看起來好像你跟剛走的那位才是有仇?”她是對著卓勉說的。

多…敏感的姑娘。

我看他沒辦法說話,就應了:“沒呢,兄弟間鬧脾氣。”

姑娘瞥我一眼。“鬧脾氣你能把他打腫成這樣,你脾氣可真大。”

…卓勉居然魅力還不小,這姑娘才第一次見面就幫他說話呢。我看到卓勉在那邊偷笑,一下子氣也氣不上來,乾脆不搭腔,讓他樂會兒算了。

塗完藥以後卓勉拿著冰袋去一邊冰敷,姑娘過來第一句話還不是問我傷哪兒,而是:“你這樣看得到路嘛?”

我愣了會兒才意識到她說我頭髮長…關她什麼事?

卓勉那邊樂:“是啊是啊,他上課都瞇著眼抄筆記呢。”

姑娘沒好氣跟著說:“幹嘛不剪剪,再不拿個夾子夾起來,這個樣子多沒精神。”

…成,合著他倆擠兌我。我不應他們那頭髮話題,向姑娘討了個水杯說想漱口,結果吐出一口血水,姑娘失聲就給我一句:“啊,看不出來是內傷!”

我回頭朝她笑:“就是,妳看我那兄弟下手多。”

姑娘的矛頭立刻換邊指向卓勉:“原來你才是壞人!”

多單純一姑娘。

她給我檢查了一會兒,說喉嚨有點兒磨傷,讓我這陣子別大聲說話,又替我看了後腦勺,說是有點腫,要觀察一段時間,說完就從抽屜拿出一圈繃帶準備往我頭上繞。

我後退了兩步問她:“妳不說揉揉就好?”

她一副正義的樣子回我:“你看你那朋友傷在臉上看起來多可憐,不給你包紮包紮,大家會以為他好像沒動手似的!”

妳就是想昭告天下我倆掐架了是吧…

我說了好幾遍不勞煩後,好不容易打消她紮繃帶的念頭,沒想到她一回眸又給我嘮叨上頭髮問題,說我瀏海都扎進眼睛裡去了影響視力怎麼怎麼的,念了我十幾分鐘最後讓我揣了幾髮夾才放我們走。

一出醫護室,我立刻就對卓勉說:“你說咱學校什麼時後來了這麼剽悍的姑娘?”

卓勉沒什麼正經的笑:“人家那是獨守空閨,肯定寂寞寂寞壞了的…”

“…虧她剛才還替你說話,要現在聽見了不抽死你。”

他那邊嘿嘿笑了以後,忽然給了我一句:“對不起啊。”

我愣了會兒,回他:“給我說幹嘛,要說你得給那姑娘說去。”

他一臉汗:“…我說你內傷這碼子事兒。”

“哦,沒事,我也打回來了。”

他點點頭,想了會兒說:“我的確當你們是兄弟,但李宇風那事兒你得給我點時間想想。”

我心裡想你還要想什麼,嘴上應他:“嗯,你慢慢想,我還是那幾句,宇風喜歡什麼都跟咱們相處無關,你也別把關係鬧僵…一輩子那麼個兄弟,沒了以後,後悔也來不及。”

卓勉沉默了會兒,嗯了聲,說。

“我忽然覺得你挺成熟的,是我錯覺麼?”

我聽完他說,伸手往他沒受傷的那面臉推:“當然是錯覺,我一直都挺成熟。”

看他雖然不大甘願卻穩和許多的臉色,我有種漸漸開朗的感覺。

等到再和宇風見面的明天,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事實證明我的眼神還是不怎麼樣的,後面連續兩天我都沒見到宇風和卓勉。

打給宇風是關機的,打過去給卓勉,那頭給我說他早上起不來,說是那天上頂樓吹風著涼了,還說讓我給他複印筆記…沒見過人扯謊這麼掰的,就他那副比牛還壯的樣子,脫光了淋兩天雨還不一定打個噴嚏呢。

我問他下午有沒有見著宇風,他沒什麼情緒的給我回句沒見到,我聽著想了會兒,又問他:“你不是感冒嘛,下午不歇著來學校幹嘛?”

他居然理直氣壯的回我:“早上有你給我代出席,下午沒人嘛。”

我一下子給氣樂了,好半天才罵出來。敢情我平常對這人忒好了,這不別人求助還說個請字,他什麼都不說就肯定我這兩天幫他代出席了?

…不過我氣的是我他媽真幫他和宇風出席了兩天。

禮拜五咱仨沒有一樣專門,中午吃飯時我又打了個電話給宇風,還是關機。我邊吃邊發呆,看見隔壁桌幾個人坐在一塊兒吃,忽然想到卓勉早上不來會不會是因為咱仨總是坐一起上課,他嫌尷尬所以乾脆翹課?

但如果是宇風尷尬我還理解,卓勉那傢伙能有這麼纖細嘛?那小王八蛋,禮拜一我絕對不會幫他出席,一想到就讓人窩火。

下午休講,我到圖書館晃了一陣,又到販賣部買了幾片巧克力磚,估算時間差不多了才搭車回家。

我這人雖然記不了瑣事,記大體還是挺不錯的…今天大妹的學校借出去當考場,她下午回來就跟媽吵了一架,客廳幾乎砸了一半,那時的我想攔都攔不住看她們摔,現在既然能避,我當然不會傻到再去參戰一次。

預料中的,一進門就聽見媽在廚房剁菜,我去說了聲回家了,我媽應了聲,口氣平淡的說:“剛從外邊兒回來,先去洗洗手洗洗臉。”

我哦了聲,轉頭過去浴室,還沒經過客廳就聽媽又喊:“客廳你別管,等會兒叫薇薇自己下來整理。”

薇薇是我大妹的小名,她叫季薇,我媽管她叫薇薇,管我叫哥哥。

抹乾了水珠後,我和媽說我先回房間去,這時候媽才停下菜刀,手招了招我:“哥哥來。”

我知道媽這樣的動作是幹嘛,從小到大我那兩妹子和我媽鬧彆扭時,我媽都是在事後這樣招我。

一點兒也不意外的,媽說:“你去給我說說薇薇…那孩子今天跟我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媽是老了,管不住她了,可她長這的大也不懂孝順,就是不讓媽省心,唉…”

我心裡想,要不是目睹過一次您老今天的表現,我搞不好還會相信這番話。那個氣勢如果要說老了,都不知道我媽年輕時有多巾幗不讓鬚眉…。

媽似乎說到自個兒傷心處,也不管我有沒有反應,繼續說她的:“那孩子在外面交男朋友就算了,你想媽哪裡是那麼不開明的人,有喜歡的人媽怎麼會反對,不過叫她帶回家給媽瞧瞧而已,你看看薇薇那脾氣,這就跟媽翻臉…媽都幾十歲的人了,看她還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得下心…”

我點頭,才想開口,媽還不許我打斷:“我不過就說那男孩子太流里流氣了吧,一副遊手好的樣子,連學習都不怎麼樣,那一看就是沒個正經的性子,你說,我們薇薇這麼好的女孩兒怎麼能被那種二世祖糟蹋了對不對?”

媽妳還說沒反對…這連身家都調查出來了。不過我之後也是見過那男孩子的,覺得他沒有媽說得這麼糟糕吧,感覺上對大妹也是挺好挺專情,再說我可不信大妹那種性子會吃虧,她不欺負別人就得偷笑了。

我安慰媽說:“媽,薇薇她知道分寸的,搞不好她不帶回家就是還在觀望那男孩子呢?”

我媽白了我一眼:“你跟你爸一個性,薇薇還小,她哪裡知道什麼分寸!你去替我勸勸她,要她別陷得深了,媽這樣都是為她好,要是不疼她,她愛跟誰誰談戀愛我哪裡管她。”

說完也不等我應,往我手裡塞了顆糖後就一把推我出廚房。我一下子心裡哭笑不得,這種行為是從小到大做習慣了沒錯,但媽妳好歹換個獎勵,我都大學了妳還用糖賄賂我麼…

上了樓後,我敲敲我大妹的房門,聽見裡面有點兒悶悶的聲音應:“誰?”

我說:“妳哥呢,開門。”

那頭聽了,立刻甩我一句:“我不在!”

“那我買了巧克力妳吃不吃?”

“……我門沒鎖。”

這丫頭,我開了門發現她一腳跨在窗檯外,一手揣著本書在那兒飄盪。她回頭看我一眼,伸了空出的那手:“巧克力巧克力,我要巧克力。”

說起我這大妹,我都想問問爸媽是不是小時候餓過她,咋地每次看見食物都像看見仇人似的。拿出包裡的巧克力磚,我說她:“妳坐那邊危險,下來地上。”

她不咋咋地回:“哥你說話怎麼跟只螞蟻叫似的?”

這丫頭聽過螞蟻叫麼…我等她下來,把食物就遞給她:“沒事,我喉嚨不舒服。”

“哦…你做什麼去了喉嚨不舒服,說給妹子我樂樂唄。”

我挑眉看她:“妳又知道是能樂的?少在那邊瞎說,媽要我來看看妳。”

我大妹哼哼的笑,剥了塊巧克力舔指頭:“喉嚨痛除了感冒、唱K、跟喊得久這仨理由外沒啥別的,你看來又沒病,最近又沒唱K,那只剩下喊疼的嘛…誰讓你喊的給妹子說說啊。”

還缺一個掐脖子,我有點好笑的想…就算我是喊的她樂什麼呢?靠在門框上,我應她:“還有誰,就卓勉那丫的。”

忽然她噎了一下,直哎了聲:“不是吧卓大哥,他真捨得對你這麼勇猛?”

“可不是麼,他手勁可大的。”我點頭,拉回話題:“不說這個,妳媽讓我來看看她寶貝女兒好不好,需不需要開解。”

我大妹點點頭:“那你告她挺好的,剛看我坐窗檯那邊吧,其實我是想自殺,就差沒跳下去而已。”

“不孝女,別讓妳哥去說這種話,說正經的。”我在我兩妹子前其實沒什麼威嚴,但基於平時也沒虐待過她們,大多時刻還是挺聽話的。

大妹想了會兒,又吃了塊巧克力才肯開口:“沒什麼嘛,媽她太緊張了…你說我才幾歲,她非得要我找個門當戶對八字合的,我是談戀愛,又不是談結婚,她老這麼干涉我,難道我得把初戀留到我嫁出去那一天啊?”

“媽也不是這個意思,她不就怕你給人糟蹋麼。”

我大妹又哼出來,頗自豪的笑:“從來只有我糟蹋人,糟蹋我也得看誰有那膽子。”

…我也是這個意思的。



我想想,問她:“媽說她不過想讓妳帶人回來看看,好讓她放心放心,妳幹嘛不帶?”

她維持臉上的笑說:“哥你還沒有過對象是不?”

我哽了會兒,想她的口氣不是在嘲笑我,就點點頭:“是還沒,咋了?”

“沒,你妹子我以過來人的身分提點你,千萬別帶人回來給媽看…這年頭已經沒人能夠得上媽的條件了,你記得我中學那時候,媽說要談戀愛得找個成績好的,我找了班上的第一名,結果帶回家你知道媽說什麼嘛?”

我搖頭。

“媽說她看過那第一名的試卷,說他讀死書,迎合咱學校口味,要是考出去肯定沒名,還說他雙眼沒有靈氣,就是考了官職也不會做出頭,沒前途!你說就一中學生,能受得了媽這麼擠兌嘛!我要是他我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我心裡想,媽在我面前可不是這樣說的,她那時候就說看那小孩不順眼,手腳不乾淨,在家長會上風評不太好,配不上我大妹。

不過心裡想想,我哦了聲:“聽妳這麼說那小孩多可憐,妳還和他分了。”

我大妹一臉正義的說:“我又沒喜歡他,拿他來探探媽而已,他又不是我的菜。”

…我無言。

她吃得很快,幾乎要吃完一片了,抬頭起來看看我:“哪,今天我給媽說我男友,這不她就嫌人家二世祖,是她自己讓我找個有錢的,我那男朋友有的是錢,又對我好,都不知道媽哪裡看不順眼!”

我懷疑我大妹真的被虐待過,吃得這麼狼吞虎嚥…她男朋友倒也是強人,要我絕對不會喜歡上吃相這樣的女孩子。

“…媽是讓妳找個會賺錢的,不是讓妳找個老子有錢的吧…”

“那不是一樣麼,他家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就像我以後沒錢還不是回家拿!”我大妹以極其天真加滿嘴巧克力的神情吃完一片,準備拆開第二片…。

我開始同情她的男朋友了。

她見我沒說話,又露出那種求知的表情:“不說我不說我,說你吧哥,卓大哥怎麼你了,幹嘛喊得喉嚨痛啊?”

我還沉浸在她的吃相中,頓了會兒,回她:“不是喊的,是給他掐的。”

她睜大眼說:“他幹嘛掐你,你抵死不從啊?”

什麼抵死不…我差點被他掐死才是真的。

“妳別說他,提起那丫的我就一肚子火…對了,媽讓妳去收拾客廳,別給爸回來看見了。”

大妹不甘願的哦了聲,把那片沒拆的巧克力磚放上櫃子,似乎想到什麼的回頭叫我:“對了哥,明天帶我去圖書館行不?”

我才正想要回房間,給她問得滿臉疑問,我說:“圖書館沒出租漫畫妳知道麼?”

大妹瞬間露出受傷的表情罵道:“哥你真討厭!我是讓你帶我出去!媽不讓我自己出門!”

我一下子會意過來,她想讓我帶她出門以後跟她男朋友見面…可這裡又沒別人,她幹嘛不明說?看她一臉不好氣,我急忙給她賠道:“行行,我這不反應過來了麼,知道了。”

不過這小丫頭才不解氣,她怒:“我要跟爸說你欺負我!”

我想都沒想就回她:“我欺負妳還帶妳出去,妳謊不用圓了?”

她哽了一下,我急忙就回房,隨即聽見外邊兒撓門聲:“以大欺小!哥你最討厭!”

幸好這妹子什麼都不錯,就沒什麼毅力,聽她撓不到兩分鐘就消停下去的聲響,我回過神來靜靜的想。

果然,這一切都跟過去不一樣了。



就像一個連鎖反應,好比我預測了宇風的告白,但我預測不到卓勉的激動;我預測了媽和大妹的爭執,卻預測不到得陪大妹一個周末…我忽然感覺這就像個選擇遊戲,走一步你得推測出後三步。

我當然沒辦法那麼神棍推得出後邊兒接著什麼結果,也許我早就走錯了,可如果不走,就什麼也不會改變。雖然我看不見結局,至少我能確定現在腳下踩著的是哪一步。

踩穩了,走下去就是了。

忽然一陣晃動,我使勁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發痠的眼皮,隨即映入眼簾是那張熟悉到發膩的臉。

我舉起手,想拍拍她的臉,卻沒對準拍到她頭上去,我說:“丫頭妳幹嘛呢…”

嘴巴裡是苦的,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大妹原本趴在我床邊,見我醒了便往我棉被裡擠…我們家幾孩子打小是睡在一起,早就沒什麼隔閡了,她窩進我懷裡悶哼:“哥,你說今天要帶我去圖書館的。”

我想了會兒,瞇眼望望窗簾外,發現已經是早上了,我自言自語的說:“哎…現在幾點…”

才想去抓電子鐘,我大妹這先回覆我:“八點半了,我搖你好久,你睡得跟死了一樣。”

八點…我平常假日都十點起的。心裡欲哭無淚,我想翻身起來,我大妹卻抱著我笑說:“哥啊,我剛趴你床邊兒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你昨天不說你沒過對象嘛,你說你給誰守身如玉啊?”

“…別一大早給我說些亂七八糟的,起來。”我推她,她居然不動,還在那邊扭。

“不是卓大哥吧?哥你千萬三思啊,卓大哥看起來就是那種亂花心的,他給不了你名分的啊。”

我汗…不是我要搞性別歧視,可就算她是我妹,我好歹也是個男人…一女孩子家大清早的就往男人懷裡蹭,這是什麼概念?我是不至於對她有什麼反應,但她至於這麼調戲她哥嘛?

嗯…慢著…

我掰她手腕坐了起來,回頭看她:“妳怎麼進我房間的?”

她眨眨眼,把我的枕頭揣進懷裡窩:“我跟爸拿了鑰匙開的。”

…她一個女孩子家的,能這麼進男人房間麼?我給她唉了聲,懶得說了:“哥去洗澡,妳別亂動我東西。”

她樂:“哥你枕頭好香。”

我狠狠寒了一把。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床邊,打開了我的衣櫃正在觀望呢。我抹著水珠說她:“叫妳別亂動了,給我拿件褲子。”

我大妹戳著自個兒下巴核,看都不看我就問:“哥,我去年給你買那件紅色無袖的哪兒去了?”

我頓,陪她想了會兒:“…在抽屜裡吧,印象中看見媽疊進去過,咋了?”

她一把開了抽屜,將衣服扔上床,又找了件褲子一併放了後回頭看我:“你穿這套,我去拿點東西就來!”

我想都不想說她:“妳買那件又是高領又不透氣,穿起來像個大鞭炮似的。”我就過年穿過那麼一次。

我大妹也很絕的嘖我一聲:“那領子又不是非得讓你扣緊,妹子我不會虐待你的,再說能有你這麼溫柔的炮竹嘛!點響了還怕嚇著自己似的!”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的往自個兒房間去了,我想半天才會意她說我說話小聲,心裡想有這麼虧自己哥哥的嘛…真是白眼狼,打小我沒少疼過她啊。

不久,我大妹揣了個盒子回來,她讓我坐在床邊兒就替我打扮…打扮是她的原話,實際上是往我身上裝那些配件。她給我拉開領扣,在我脖子上繞了條三圈式的麻繩(她強調這是記憶項鍊),又讓我銬上一條挺粗的銀色手環,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模樣,總之是挺硌手的。

期間我說:“丫頭,手錶反了。”

她愣愣:“我看是正的啊。”

“…因為妳跟我反方向。”

“哦,那這樣呢?”

“還是反的,妳轉的是我的手…算了我自個兒戴吧。”

她聳聳肩,拿了髮夾就把我的瀏海全給翻了上去。我這邊戴著手錶問她:“我就帶妳出個門,至於這麼隆重麼?”

“什麼隆重,這些是基本的,哥,是個人出門都得這樣準備。”她想想唉了聲:“有句話說人就得為己者容,哥你就是彆扭,連在卓大哥面前都那麼邋里邋遢的樣子,難怪他不愛…”

我打住她:“說妳一個女孩子家,咋老瞎講這些有的沒的呢…哥是習慣妳了,妳以後別在卓大哥面前說這些,他那人最怕聽這種,聽了要殺人的。”

大妹手上動作停了停,說:“哦…卓大哥怎麼啦,這麼嚴重。”

我想了想,不打算和大妹說宇風的事兒,改口回:“沒事,妳卓大哥對同性戀特別過敏,妳別招他,我前幾天也是給他開開玩笑,這不就給他掐了。”

我大妹又哦了聲,專注在我頭上幾分鐘後,帶了幾分試探的開口:“…那個,哥啊,我跟你說那些也都是玩笑的,你別是同性戀啊,爸媽會哭的。”

我嗯了聲。

“…不過如果你是的話,妹子我也會完全支持你的,爸媽如果跟你斷絕親子關係,我就一輩子不理他們,啊?”

又不知道她想到哪個漫畫劇情了,我呃了聲,放棄搭腔。要爸媽聽見他們寶貝女兒這樣不孝,都不知道會怎麼反應。

時間走到九點半,待我大妹把我拉到鏡子前時,我當下只有一個想法…

真不想出門…

如果把我這件紅襯衫換成的,頭頂上再裝個大星星,我他媽就是一棵聖誕樹…

但我那大妹也不知道想什麼,她對著鏡子發了很久的呆,最後深深嘆息的往我看,極其認真的說道。

“我終於有點了解媽的感覺了…再好的姑娘都配不上你,哥,你真帥!”

我…開始懷疑妳的審美觀了,薇薇…



等我大妹換了件小洋裝後,下樓發現爸媽還在房裡頭睡著,我給他們留了張紙條說帶薇薇去圖書館,這才放輕腳步的出了門。

從我們家到公車站牌有點兒距離,我大妹一路和我挽著手,真的不是我要說,其實如果我這妹子不開口的話那還是有幾分嫻淑文靜的模樣。她今年也高二了,雖然整的上還沒長開,還是帶了不少媽的影子在。

要是她個性再多收斂點兒,別看那些陰陽怪氣的東西,我想她該是那種受男孩子喜歡的類型。

不知道怎麼的,我想到大妹的男朋友,想到有一天我這妹子也會嫁出去,莫名就有種惆悵的感覺…還有我那二妹,從小也沒聽見對男孩子感興趣過,我想爸媽應該比我更緊張她吧。

再說我自個兒,是不是也該找個女朋友了…

想得不夠邊兒去,我被後照鏡閃了一下,忍不住問我大妹:“今天天氣是不是太好了?”

我大妹嘿嘿嘿的笑:“哥你那瀏海真該剪剪,平常老是遮在眼睛上一副見光死的樣子,這不你都沒發現最近天氣可好了!”

我想了會兒,意識到瀏海全讓她夾起來了,難怪我說今天看東西這麼清楚…

我回她:“我習慣平常那樣的,挺有安全感。”

她聽見了,抬頭往我嗤了一聲:“要安全感那不簡單,你找個人抱抱你啊!”

…我汗,這丫頭總得這樣說話麼?

在站點等了會兒,坐上公車後,我問大妹我得帶她到哪裡,她說和人約在圖書館旁的速食店,但時間還不到得先逛逛。我看了看時間,又問她:“那妳餓不餓?”咱倆都沒吃早餐。

她癟著嘴點頭:“餓呢餓呢,前胸貼後背了。”

我在假日是習慣不吃早餐的,可我大妹不同,一個女孩子家挨不住餓的。我摸摸她的頭說:“等會兒下車,哥先帶妳買個飯糰墊墊,妳回頭再和妳男朋友吃吧?”

她拉著我的手勾:“嗯,我要吃鮭魚的。”

我說行,下車後帶她上就近的便利店,她往雜誌櫃邊兒站,而我則去速食那兒拿食物…據她的原話,這是女孩子的矜持,我心想如果她能把這點兒心思花在改正吃相上面,她會看起來更矜持點兒。

拿了一個鮭魚飯糰、一個鮪魚飯糰和一瓶水,我付了帳,見她還窩在那兒看雜誌,過去她邊上提點道:“丫頭,買好了。”

卻見她的眼神不是看著雜誌,而是直直盯著玻璃外邊兒。那眼神忒直白了,好像外面有只活動雞腿似的,我見她沒反應,推推她:“妹子,口水流出來了。”

她煞有其事的吸了吸嘴,轉頭嘖我:“哥你別鬧,我在給你物色未來夫君呢。”

夫…我捏她臉:“說大嫂。”

我大妹涼涼的瞥我一眼:“就你這身板還夠不上我內心標準,被壓倒的注定只能當媳婦兒。”

我心裡無限汗,正色問她:“薇薇,妳究竟拿什麼眼光看妳哥的?”

她根本不理我,拿著雜誌遮了半張臉說:“哪,哥你看咱十點方向對街那邊兒,有個高高的,戴個眼鏡那位兄弟,你說他帥不帥?”

我找了會兒:“妳說溜狗那個?”

我大妹愣了愣:“不是,那人多猥瑣,我說現在看手錶那個…”

“…穿無袖汗衫那個?”

“哥啊,那個都六十多歲在打太極拳呢,你認真點兒!”

我這不就是沒找到麼…看她不耐煩,我好不容易對到一位穿著淺色休衫,個子挺高挺精神,又貌似戴了副眼鏡的人影兒,他的眼鏡給太陽打得反光,陰影遮去了半張臉。

我說:“丫頭妳會不會看,那個是九點鐘方向。”

我大妹擺手:“隨便!你說那人好不好看,我覺得他感覺上亂有氣勢的!”

隔這麼遠,能看得出來是個人就很害了…我瞇眼打量了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時那瀏海讓我掉視力了還是咋的,實在看得很模糊,我說:“什麼氣勢,挺文的吧。”

不過我以為我大妹就喜歡那種穿得跟鬥雞一樣的類型,現在看那男的倒是挺乾淨的,我想如果她男朋友也是這樣子,那不知道我媽會省心多少。

“哥你真沒眼色,這人一看就知道是很強大很強大那種屬性的!”

屬性?我趕忙拉住她:“好了妳,等會兒要跟男朋友見面的人,別要精神出軌了,飯糰還吃不吃?”

我大妹又多看了兩眼,才回過神來:“吃吃吃,當然要吃…哥你怎麼只買一個,我至少得三個!”

妳當是吃正餐呢…

領她出了店,她邊撕開包裝邊在那兒張望說:“哥啊哥啊,你說咱們跟蹤那人好不好?”

看她吃得那麼急,我忍不住把自個兒那份也留給她:“跟蹤誰?”

她咬了一口說:“就剛那個戴眼鏡的啊,我看著他挺好的,你怎麼看?”

我想想,替她扭開水瓶:“丫頭,我覺得媽會比較欣賞那種類型的男人沒錯,但妳現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好歹得為妳男朋友考慮考慮。”

我大妹愣住,張開都是飯粒的嘴慘叫了聲:“哥!你不能這麼認真的,這樣我怎麼YY啊?”

我的大妹,妳的形像跟矜持都上哪兒去了…

其實我知道大妹也就說說,她這人唯一出格的就是那張嘴,我也覺得她不至於會犯上什麼一見鍾情的毛病,就是逗逗她而已。給她遞了水,咱倆兄妹又坐在外邊兒長椅上聊了一會兒,她給我說了班上的瑣事,與哪個朋友鬧不和或是誰跟誰湊成了班對等等的。

她班上的好同學我都知道,有幾個來家裡玩過,我大妹不瘋的時候就會給我說說他們的事兒,讓我開導開導她…雖然我時常性的幫不上忙,但很多時候我知道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說,畢竟有些事兒是回了家也不能向爸媽開口的。

聊到一半,我大妹忽然問我:“哥,為什麼你要留瀏海啊,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的。”

我想她說的以前是多久以前…我中學還理平頭呢。

我說:“沒空去理髮吧,也沒注意上…而且留了瀏海,上課打瞌睡也不容易發現。”

大妹哦了聲。“我們以為你受了什麼打擊呢,爸媽也不敢問。”

“咋了呢,要是很難看那我改天去理理吧?”

我大妹聽我這麼說,歪頭一笑:“亂說,我哥怎麼可能會難看,就是把眼睛遮住了特別可惜,哥你最漂亮的就是眼睛了。”

我忍不住摸摸她的頭:“行了,別老這麼肉麻。”

她不依的說:“不行啊,所以哥你別老是把自己弄得那麼隨便,不好好整理整理自己,桃花運可不會來的!”又頓了會兒,她坐靠近我一點兒說:“你別看我老是跟媽吵…其實我知道媽最想跟你吵的,她也在等你呢。”

我聽她軟軟的嗓音,突然的有點想嘆息。我嗯了聲,衝她笑笑:“行了,哥知道。”

她點點頭,拉了我手腕去看,拍拍裙子就扯著我站了起來:“時間差不多了,走吧走吧。”

我愣住,莫名其妙的看她:“走?妳去吧,我去做什麼?”

我大妹哎了聲:“我突然想通了,今天帶你去會會我男朋友,順便讓他傳授你幾招啊!”

這丫頭,不帶她這麼砸自個兒約會的。我想她男朋友要等會兒看見我,不知道會不會想殺人。



在上一次,我是在學校和大妹她男朋友見面的。那時候似乎是他倆約會,正好晃到我們學校宿舍附近,我大妹心血來潮便帶他來打個招呼。

那時候我看那男孩子挺正常的,雖然穿著有點兒讓人眼花撩亂,那顆頭也不知道染了多少種顏色…但談吐倒還是挺禮貌的孩子,他說一句話不知道得強調多少次對我大妹是真心的,讓我當時真想叫他別這麼緊張,反對他倆在一起的不是我。

但現在,我看著坐我對手邊兒這位,我開始懷疑我印象中那男孩子不過是我幻想出來的,打從進了速食店上樓開始,對了眼到坐下,這位小朋友完全沒給我打過半個招呼,只是不斷的看看我大妹,看看我,看看我大妹,再看看我…

我挑挑眉,想他脖子什麼時候會抽筋。

我大妹何其機靈,她勾我的手說:“哥,這是我男朋友,他姓安,你叫他小安就好,小安,這是我哥,你喊他大哥就好。”

我糾正我大妹:“是季大哥。”

對邊兒那位小安同志啊了好長一聲,複聲機一般的叫了聲:“季大哥…”以後,忽然抽了起來,他直看我大妹:“薇薇!這是妳哥?!這是妳哥?!”

我大妹甜甜的說:“幹嘛,你沒覺得咱倆長得特別像嘛?”

他愣了會兒,才鬆懈下來:“嚇死我了,我以為妳想跟我掰…還找這麼漂亮的刺激我…”

我眉頭抖了一下。我大妹在旁邊說:“你現在才有危機意識太晚了,不過你不用怕,我要掰才不會帶人來壯膽。”

小安慘叫道:“別啊別啊,我現在跟妳已經夠患得患失的,妳別說這些讓我難受啊…”他幾乎想伸手來牽我大妹,可我大妹兩手都挽著我。

我大妹得志一笑,小安立刻看向我:“大哥好!”

那聲音宏亮的,我再次開口糾正:“是季大哥,你好。”

他居然沒理我糾正,繼續說:“大哥你真是太帥了,從你一上樓我除了薇薇以外就見著你了!別人穿紅色那是俗氣,穿在你身上就是氣質,你就像一朵綻放的紅牡丹,還有你那項鍊太配你了,色配在你身上就是性感,真是太有味道…”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大妹要挽著我,要不是她拉著我,我他媽真想抽他讓他閉嘴…幸好樓上人不多,我大妹朝桌子底下踢他,那個動作大到整個桌板都震了一下,終於小安他安靜了…

我看我大妹一眼:“…丫頭,妳說這什麼品質?”

她苦著一張臉看我。“哥你別跟媽說啊…他只有偶爾這樣,平常都挺好的…”

我似笑非笑的說:“…紅牡丹…”

我大妹噎了下,趕忙的陪笑回我:“牡丹不好牡丹不好,哥你就是朵大玫瑰!”

…看來我大妹的品質也不怎麼樣。

回頭看那邊蔫下去的小安,他好不容易恢復了,討好的說:“那個…薇薇跟大哥你們想吃什麼,我請你們…”

“當然是你請!我要一個A餐,兩個單品的C,還有蘋果派跟玉米沙拉,飲料換成柳橙汁,還有薯條要大的…就這樣。”

這句當然是我大妹說的,一下子在場兩個異性都往她看去…不過我和小安的眼神應該不同,小安的眼神大概是他女朋友真能吃,而我的眼神卻是大妹居然手下留情了。

要是平常,她何止加兩個單品…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有情飲水飽?雖然她離飲水飽的距離還挺遙遠…

她男朋友愣愣的點點頭,又討好的看我:“那大哥呢?”

我抽開大妹的手,對小安說:“我跟你下去點餐。”見旁邊丫頭不依,我回頭安撫她:“妳想吃這麼多,他哪記得了。”

她愣了愣,我彷彿看見她頭上出現了只天秤,一邊兒是食物,一邊兒是她哥,最後食物那邊下去了,她這才不甘願的哦了聲:“那…你們別點缺了喔。”

我和小安各給她應了聲,這才下樓買餐。下樓梯的時候小安看起來挺緊張,一個勁的回頭看我,我原本想和他說說笑讓他別這麼慌,想想,搞不好我開口他會嚇得更誇張,也就做罷了。

不過就這水平也敢跟大妹參和在一起,以後這小孩兒該怎麼面對媽?

在排隊的時候人漸漸多了起來,時間正當高峰時段,我這件實在不透氣,開始有點兒悶了。小安站在我後邊兒,他只矮了我一點,給後面人擠得靠我很近,氣都吹我脖子上。

他忽然喊我聲:“大哥。”

我在我大妹面前不大說粗口,那是怕帶壞她,不在她面前我就不特別壓抑了。

我回小安:“在薇薇面前我是給你面子不計較你們玩兒,現在我再給你說一次,叫我季大哥。”

因為喉嚨的關係,我說得很小聲,但這話一出口其實就挺傷關係的,他頓了頓,這就改口說:“季大哥,我是真的喜歡薇薇的。”

嗯,這句就有點兒我印象中那孩子的味道了。我想了會兒,說:“你喜歡薇薇的哪裡?”

他似乎好不容易找著了出口,有些急促的回:“我、我喜歡她善良,她可愛,她天真爛漫,她冰雪聰明,她…”

…他確定那是我大妹麼?

我沒捨得打斷他,這聽完他一個換氣,前進了兩個人。

“她特別有個性…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是跟我學長去打遊戲機,原本是我學長想去搭訕她的,結果她看了我學長一眼,從頭到腳批評了一次,說我學長品味太次,髮型也不搭,就那個樣子還敢主動…我學長本來很生氣啊,叫我走了,但沒想到薇薇拉住我,對著我一笑,說我的頭髮染得真好看…”

他似乎陷入回憶中,呼吸漸漸平穩起來,也沒那麼緊張了:“我直到看見薇薇的笑,才發現原來我活的這十幾年心都沒有跳動過,她的笑容就像夜裡的白蓮花,滿天星中間的紫羅蘭,蛋黃酥裡的蛋黃…真是太美了,太乾淨了…我們就站在那邊聊了一會,薇薇說她渴了,我想請她,她跟我說她只喝星巴克…我那時候就覺得這女孩子太有個性,只能是她了…”

…雖然這孩子有幾句都那麼語無倫次起來,可我怎麼聽都只聽出來我大妹找冤大頭了…我想起來媽和我說,這男孩子的學習不怎麼樣,現在看來他腦子也不怎麼樣啊。

“我知道薇薇喜歡吃,我養得起她的,我…”

我打住他:“你拿什麼養薇薇,你父母的血汗錢?”

他頓了一下,我轉頭盯著他:“你知道麼,薇薇為了你的事兒跟伯母吵了很久,你季伯母不是嫌你不好,是擔心你長大了以後給不了薇薇一個衣食無缺的家。”

“我…”

我繼續說:“小安,一個男人可以做出很多承諾,但一個成熟的男人必須去實現承諾,你還年輕,不用勉強自己去對薇薇負責,你們的感情可以不用到結婚那麼沉重,如果你不是認真的,這想法就別給薇薇說,讓她過度對你信任只會傷了她…但如果你是認真的,聽季大哥一句,你得從現在就開始學著長大,好好學習,讓自己有足夠的力量獨立起來。”

或許我對他說這些話還太早,在他的思想裡,他不會以為現在花的錢有多難賺,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花的會是他父母的養老金,但我覺得他就是一個還不懂事的好孩子,又專情,又笨。

雖然他和我是第一次見面,可就我而言是第二次見得他,而他次次都跟我這麼掏心掏肺,我實在對他壞不起印象…

咱倆對話一停,已經輪到我們點餐了。我點了大妹那幾項,又給自己點了一個單品一杯咖啡,回頭看看那小安,發現他還在恍神。

我拍拍他:“小安,你要吃什麼,自個兒點。”

卻看他緩緩回神以後,一個動容給我說:“季大哥!從來沒人給我說過這,你對我真好!”

他的聲音忒大了,說得我愣了,我後邊排的人愣了,連收銀機打單的那女孩也愣了。然後慢慢的,大家的眼神都默契地往我對過來,我忽然間心裡欲哭無淚。

這小孩怎麼搞得好像給人虐待過似的…



上樓以後看見我大妹在位子上發悶,這時人已經多起來了,隔壁都是滿坐著。丫頭顧及形象的沒有喊我們,直到我們到了位子上,她這才兩手挽挽我,小聲的說她餓了。

我一下子就心疼起來,替她拆了蘋果派,給她賠說下面排隊挺耗時間,人忒多了點兒。

她兩三口吃完,又小小啜了口橙汁,這才看起來精神點兒。她一邊兒樂得給小安的可樂蓋戳洞,我拌著咖啡,碰巧與小安對上了眼,他看起來還是挺緊張。我朝他笑笑,是想告他在樓下的對話我不會和丫頭說,卻沒想到他一下耳根就紅了,低頭不肯看我。

這小孩怎麼回事兒?

不過後來吃開了也就好了,小安的聲音是很清朗那種,他笑起來整個樓都聽得見,偏偏我大妹也是那種不服輸的,聽見他笑得大聲,她也扯著喉嚨想笑得比他更大聲。

於是就出現了非常詭異的惡循環…我話沒說一半,我大妹會意過來的笑,小安討好我大妹也跟著笑,我大妹又笑得比他更大聲,他又以為我大妹開心,便陪她更開懷…這時候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了,全場都是他倆的笑聲,不知情的人能以為他倆瘋了。

而且不是我要說,小安這孩子太二了,我以為我在樓下就表明得很清楚我沒反對他倆,可他還是對我特別緊張,完全不敢和我看對眼。

中途我想去洗手,他剛好說他也想去廁所,我說:“行,一起去吧。”

他居然能回我:“那我不急,季大哥先。”

…我差點沒笑出來,他以為這裡的廁所是單人間麼?

我趁著他離席的時候忍不住對我大妹說:“妳那小安怎麼回事兒,腦袋不行啊。”

我大妹兩手扒著薯條,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兩眼汪汪的望著我。“哥你別問我,他平常沒這麼…不濟的。”

我也知道,印象中在學校的那次見面他也不是這水平,那想見問題應該不在我身上…況且我雖然自認長得不咋咋,也不到凶神惡煞的地步夠嚇他吃一整頓飯…

總不是因為我要他別喊我大哥吧?那小安這孩子可比我想像的要纖細忒多了。

想到這兒,我隱隱覺得問題好像還是繞回我身上,乾脆的就給我大妹說:“知道妳眼光不至於,我想應該是我在這兒他緊張吧,哥就不打擾你們…”

我大妹聽了,有點兒失望:“啊,你這就走了?我等會兒還想咱仨一起看電影呢…”

妳就是非得看妳男朋友跳起來趕人才甘心吧。

我捏她臉說:“妳和他去看就好,別弄得太晚了,提醒妳圖書館是六點關門,妳玩夠了就打個電話給哥,哥去接妳,嗯?”

她乖巧的哦了聲,當然明白咱倆以什麼名義出得門。她拿紙巾抹了抹手,靠在我肩膀上說:“真可惜,還想我好久沒和你出來了,小安真不爭氣。”

“妳別說,妳看妳今天出來到現在,連個手都沒讓他牽過,還帶我這麼大個燈泡來,他算是很能忍耐的了。”

我大妹不以為然的哼了聲:“他敢不忍耐?等你走了,如果他敢給我做什麼鬆口氣的表情,你看我給不給他好果子吃!”

我搖頭,聽就知道那小安多寵壞我這大妹。也沒等小安回來,我給丫頭打了個電話聯繫的手勢後就走人,出了店發現附近清一色是穿著制服的學生,估計這時候是課輔結束的時間,對街上正呈現一種人能擠出油的狀態。

太陽又昇得更高了,這種天氣,穿這種鬼衣服,真不是人幹的。

網吧什麼的早就不適合我這種年紀的,也沒多糾結,我當下決定去圖書館…就是在裡面補個眠也挺好,既不用付費又很涼快,還很安靜。我高中那時候就最喜歡窩在這兒查資料,我有一門課叫美術鑑賞,那時候特別常來圖書館翻書。

後來上了大學,校內自個兒有闢立更專業的圖書館,我就幾乎沒再來過了。拉開玻璃門,我看著裡邊兒幾年如一的擺設,懷念的感覺一下都湧了上來。

我瞬間有點兒恍惚的想這次能重新再來,可真他媽燒了八輩子的好香。很字面的說一句千金難買寸光陰,給我ㄧ千萬,都不會比能把時光倒回來這兒更讓我開心。

搭電梯上了四樓,又換樓梯走了半層,我轉過了彎兒便看見熟悉的鐵書架與連面桌。這層閣樓大多人都不會上來,因為無論是哪一樓的藏書介紹都會說明這層是專業資料藏書。

這種開放式的圖書館,多半是一二樓那種圖畫書或歷代著名小說譯本最為大眾化,真正要查資料的人可不會來這兒,倒是些放學沒地方玩兒去的小孩兒挺多會給擱這兒。

我小時候也常被媽丟來這裡看人讀書,那時候是覺得特別嫌棄這裡,又不讓玩兒又不讓說話的,還感覺上有那麼點兒孤兒院的味道,我小時候就常寧願待學校也不肯來。後來長大了才漸漸了解,那時候媽就是想讓我學著沉穩些,可惜我沒咋學得來。

邊想,我邊走到習慣的那櫃,因為櫃頭上都有編碼,裡面擺的書也不大更動,馬上就找到那些幾乎翻爛的畫集,我拿起其中一本就翻了起來。

這層說是專業資料,其實還是有很多不是那麼專業的。裡頭收了很多不是高更、莫內那種大眾畫家的畫集,多得是極為小眾甚至不具名的畫作,我印象中,有一幅圖畫得是一女孩兒歪著頭裸著身體,只披了層白紗坐在窗檯邊,背景是一片夜…那張圖特別美,但作者只寫了個英文字母K。

再大氣的名家也有幾副是我怎麼看都理解不能的,反而是這種默默無聞的畫家更讓我有共鳴,人各投其所好吧,我想,反正我的專業也不是純美術,實在沒必要為了慕名而愣是從沒感覺裡找出有感覺。

這個位置靠近窗口,陽光透過玻璃,打亮了我手中的半折頁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地上鋪了軟地毯,又或是因為牆壁是吸音材質,這整層出奇的安靜,靜到幾乎只剩下我翻頁的聲音。

要是我停了下來,一切就會像靜止了吧…

書翻到了最後一頁,我聽見自動門敞開的聲音,莫名就有種安心的感覺。在這麼舒服的環境下,我忒怕安靜了,安逸是最容易讓人模糊時間的東西,安逸也容易逼我去想那些我不敢想的事兒,好比說時間…為什麼我能回來這裡?我還是想不透。

如果時間它能回頭等我一次,是不是也能甩頭丟下我一次…

想到這兒,我下意識的搖頭,嘖,都說走一步是一步不去想了,我咋還是這麼性…

忽然,一聲從我身後傳來。

“不好意思…”

那是光聽就知道那人刻意放得有多輕的聲音,但不妨礙我驚悚一把…不能怪他,這時候光是根針掉地上估計都會嚇住我。

可能是我的背影挺搞笑吧,我還沒轉頭,就聽那人略帶笑意的說:“我…想拿這櫃的書,先生能不讓讓?”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會意過來自己擋路了,也覺得特別不好意思,低了頭轉身讓開,卻見那人沒動靜。我才納悶,那人又開口了。

“先生,能借你手上那本看看麼?”說話間還是帶著那抹笑意,但我發現倒不是嘲笑,而是怎麼說,挺親切的。聽他這麼說我才又意識到怎麼就把書揣自個兒懷裡了,給他說了句當然,我才想遞過書,就一抬眼望上他這刻,剎那間心裡什麼也沒了,只剩下一個想法…

真是…忒眼熟了這件淡色休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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